《边城》:桃源仙境里的悲剧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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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小说的创作灵感,起初来源于为了改变自身的命运,说得具体点就是为了谋生,看看是不是能走这条路,说得高大上点是为了能够崭露头角,在文坛上留下一些时代的足迹,没想到,他天资聪慧,出手不凡,刚一出现,就受到了读者的普遍欢迎。随着社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越发感到作家身上的担子,变得沉甸甸的,社会责任感也越发强烈,一发而不可收的激情,换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累累硕果,让我们看到一支敏锐而勤快的笔,在不断地书写着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他希望以笔为枪,以字为弹,来奋力抗衡黑暗的现实世界,通过独树一帜的纸上世界,表现出对旧社会的愤闷和不满!

  毫无疑问,《边城》在其整个文学生涯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边城》是沈从文先生最负盛名的代表作。有人评价它就像镶嵌中国现代文学画廊中“一颗千古不磨的珠玉”,永远都是那样的晶莹浏亮,熠熠生辉。1999年6月,《亚洲周刊》推出了“20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排行榜”,对20世纪全世界范围内用中文写作的小说进行了排名,遴选出前100部作品。参与这一排行榜投票的均是海内外著名的学者、作家。在这一排行榜中,鲁迅的小说集《呐喊》位列第一,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名列第二。鲁迅先生是多篇小说的汇集,所以如果以单篇小说计, 《边城》则属第一。《边城》的世界影响也很大,曾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还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了大学课本。

  

  《边城》成书于1931——1934年间,那正是沈从文爱情事业双丰收的季节。大家知道,这时沈从文先生在文学上已是如日中天,光彩夺目!在爱情上也找到了一生的伴侣,就是那个顽固不爱他的张兆和,最终还是爱上了这个顽固爱她的沈从文。作家追逐感情的道路几乎都是由文字铺起来的,因此情书攻势在其中居功至伟,那段被奉为经典的爱情名言至今流量很高:“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相亲相爱,终成正果,他们于1933年9月9日在北平的中央公园举行了婚礼。应该说,这段时期,对于沈从文个人来说,生活比较安定,有比较多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小说,于是,回忆家乡的过去,发现令人战栗的美,探讨这背后的爱情本质,希望从人性角度去写出更有深度的作品,这是他此时的创作主题。他在《边城.题记》中写道:“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的温暖,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因为他们是正直的,诚实的,生活有些方面极其伟大,有些方面又极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极其美丽,有些方面极其琐碎,——我动手写他们时,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于是,他给我们描绘了一个近似于桃花源的湘西小城,闲煮岁月,细品时光,这里没有万千佳丽的柔情万种,也没有仗剑天涯的江湖传说,只有如仙境一般的旖旎世界和人类天性的自然迸发。他希望通过一个不同于都市众声喧哗的宁静世界,能够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能够看清自己的思想,能够为身处迷茫中的人们,指明一条人生的新路!

  以上主要介绍这部小说产生的背景,就这部小说本身,有人读过,有人没有读过,为了便于分析,我现将大致的情节介绍一下:

  

  在川湘交界的茶峒附近,一条小溪,岸上的白塔旁边,住着主人公翠翠和她爷爷老船夫。城里有个船总叫顺顺,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天保,老二叫傩送。

  端午节那天,翠翠去看龙舟赛,偶然相遇相貌英俊的青年水手傩送,心中就种下了爱的种子,傩送对她也是一往情深。谁知,哥哥天保也喜欢翠翠,并提前托媒人提了亲,他告诉傩送,自己一年前就爱上了翠翠,没想到傩送更牛气,说他两年前就爱上了翠翠。这时,当地的王团总也想以新碾坊为陪嫁,把女儿许配给傩送。但傩送宁肯继承一条破船,也不要碾坊。

  既然兄弟俩都爱上了翠翠,那么必须要寻找到一种解决的办法。他们没有按照当地风俗以决斗论胜负,而是采用公平而浪漫的唱山歌的方式,让翠翠根据歌声中的爱意,做出自己的选择。傩送是唱歌好手,志在必得,一出口就能撕破长空,天保自知唱不过弟弟,压根儿就没敢唱,索性那次委托弟弟一起代唱了,但内心还是拔凉拔凉的,失望之余干脆逃避了这场竞争,自己悄悄地驾船外出了,以致碧溪边只有一夜歌声,以后便戛然而止,再没有响起来。老船夫忍不住去问,本以为是老大唱的,后来得知,唱歌的人都是老二傩送,几天后又听说老大坐水船出了事,淹死了。

  

  船总顺顺与老船夫是老朋友,因为儿子天保突然淹死,对老船夫的态度变得有些冷淡。他不愿意翠翠再做傩送的媳妇。这时,傩送也觉得难以面对哥哥的死和翠翠的爱,他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离家出走,一逃了之。老船夫对此闷闷不乐,翠翠问他,吞吞吐吐,不肯说得明白。这天夜里忽降大雨,夹杂着吓人的电闪雷鸣。暴风骤雨将屋后的白塔冲塌了,河水上涨将渡船冲走了,翠翠去找爷爷时,却发现老人已雷声将息前死去。乡里乡亲闻讯后都纷纷赶来帮助着料理后事,他们以极其虔诚的态度,用非常有尊严的方式,送走了这位可敬可亲的老人。打这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翠翠继续以渡船为生,挂念着自己的心上人,静静地等待着傩送的归来。

  一、描写了一个桃花源般的人间仙境

  开始阅读的时候,我们没法预料结局,却看到了一见钟情的开始。《边城》的开头是这样描写的“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整个画面好像在慢慢移动,循序渐进地让我们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岸边的人家,看到了静静的渡口,最后定格在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和一个黄狗身上。接着他又进一步将描写拓展到更大的范围,是这样写的:“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一面,城墙俨然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五棓(bei)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穿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子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你看,作者在不知不觉中就把我们带到茶峒城中游览了一番,他就像是个能说会道的导游一样,用抒情的口吻和优美的语言,详尽细致地介绍了湘西人家特有风土民情。其实对于环境的描写是所有小说的必由之路,因为没有空间进场,时间就不会开场,人物就无法走场,情节也更不能转场。《边城》的独到之处,就在于叙事的背后,更多地强调了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一切总永远那么寂静”,“一份安静增加了人对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因此,整体风格显得恬淡婉约,自然清新,常常会有一种神秘莫测的美感,说得再具体点,就是有一种远远的、轻轻的、淡淡的、静静的、慢慢的氛围,作者好像没有把它当故事来写,而是将它当成画来绘和当成诗来唱的,因此常常升会升华成一种超然物外的遥远记忆,其魅力主要自于三个方面:

  

  一是来自于清幽的环境美。在作者的笔下我们领略到了“茶峒”许多的优美风景。写水的有:“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不仅能看到河底的石子,而且能看到上的花纹,水里的游鱼就像在空气里一样,这些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这里的水是多么的清澈啊,镜可鉴人;写山的有:“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常年做深翠颜色,逼人眼目。”“深翠”这一点睛之笔,说明了山竹的年代久远和异常茂盛。写人家的有:“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河岸人家都在桃花里,静待花开,等你到来,有酒招待,远处是风景,近处是河水,如此美丽的段落,随处可见,妙笔生花,作者对此毫不吝啬,洋洋洒洒,但有时也会让人觉得进入情节太慢,甚至会打断或阻碍情节的进程。应该说,对于以情节取胜的小说,这种大段大段的风景描写,好像有点过,有点负面影响,但对于以情感取胜的小说,这些大段大段的风景描写,非但不是赘笔,反而是体现了作者的匠心所在。至少有这么几点作用:第一,这些风景描些可以将我们引人到小说的情调之中。让我们熟悉故事发生环境,知道“茶峒”这个小城,有清澈见底的河流,有凭水依山的人家,有河街上的吊脚楼,有攀引缆索的渡船,还有关系到茶峒“风水”的白塔等等,我们一路看下来,发现这里原来是一个富有田园牧歌式的美丽家园。第二,这些风景不是悬空而置,而是与情节铺垫和人物描写紧密相联。比如对雷雨天的描写:“夜间果然落了大雨,挟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雷。”“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面上的洪大闷重倾塌声”。这些都为后面的渡船飘走和白塔倒掉做了铺垫。同样,关于翠翠名字的由来,作者这样写道:“因为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给这个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第三,这些风景描写体现一种对人生意境的追求。在作者笔下,啼声婉转的黄莺、繁密的虫声、美丽的黄昏、如银的月色,风景如画,美不胜收,或平静、或落寞、或凄凉、或柔和、或热切、或纯洁、或朦胧。这些环境描写所吸引人的不仅仅是对于自然美景的诗意描写,更主要的是它描写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方式。”

  二是来自纯净的爱情美。翠翠,这个在水边长大的姑娘,也带着水一样的灵性,眼眸清澈,白璧无瑕,古朴纯真,无忧无虑,就好像不沾尘埃降落到凡间的天使一样,恐怕读过《边城》的人,无不被这个人物所吸引,也无不被她的爱情所吸引,她对爱情的追求完全来自于最原始的、最贴心的启动一刻,与家庭、地位、金钱等丝毫无关,属于纯天然的那种。是的,感情要留给爱你的人,心情要交给懂你的人,但爱情一定要送给你爱的人。爱的感觉无需太多的言表,心里明白就是灵魂相通,这大概就是天降人间爱情的原有模样。同样,两兄弟都喜欢翠翠,他们比拼的也不是体格相貌,而是那个更喜欢一点,感情本身是立足点也是出发点,他们的竞争方式也是最炫民族风,歌声里的花开花落就是漂浮人们心头的诗与远方。因此,边城的爱情,就像一轮明夜,既清丽婉转,又空灵柔美,令人抬头仰望,让人如痴如醉,散发着不同凡响的魅力。

  

  三是来自于质朴的人性美。显然这里是一个没有被世俗污染的社会,人们不讲等级,不谈功利,只有真诚相待,相互友爱。第一,这种质朴的人性美首先体现在老船夫的身上。他在溪边负责摆渡五十多年,但是却从没有收过过渡人一分钱。人家要给他钱,他反而和人家吵架,说“这人不讲道理”;人家把钱掷在船上,他一一捡起来,依旧塞到那人手里去,还正气凛然地说:“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你这个!”他不但不要过渡人的钱,还要想着法子满足别人的要求,有这样一段描写“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地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在这种情况下少了起来,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老船夫待人以诚,凡事总是将别人放在自己的前面,想别人所想,做别人所需,音容笑貌,情感真挚,待人接物,充满善良,人性之美,溢于言表!第二,这种质朴的人性美体现在朋友和谐之际。《边城》中几乎所有人都能够真心实意的对待朋友,杨马兵年轻时曾经喜欢翠翠的母亲,但却没有走到一起,他没有因此而记恨,反而和老船夫成了忘年交。老船夫去世之后,杨马兵直接搬到老船夫的家中,肩负起照顾翠翠的责任,这样的朋友才是真情所致,真意所为,“使得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第三,这种质朴的人性美体现在朋友矛盾之间。船总顺顺掌管水码头赚了一些钱,属于富裕人家,但他为人仗义,慷慨大方,愿伸援手,济人之急,看到老船夫与翠翠生活困难,常常派人送财送物。老船夫在他那里也能获得一位老人应有的尊重!但后来因为老大的淹死,认为是翠翠所致,对老船夫是有点抵触,一时转不过弯来,但他在得知老船夫去世的消息后,立马扛起了责任,对翠翠说“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须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而且,立刻组织大家操办丧事。如此这般,作者极力状写湘西人际之间的明净,也极力状写湘西人心之上的坦荡,透过这些情感让读者真的看到了人和人之间那种的淳朴、友爱以及人内心的善良真诚,看到了一个温情、温馨和温暖的“边城”。

  二、描写了一个无法放置完美爱情的现实

  沈从文借小说《边城》着力刻画了一个“情”字,应该说亲子之情很好,朋友之情很真,唯独男女之情却不得善终。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这里究竟是民风淳朴的天堂,还是抹杀爱情的围城?如果是美不胜收的“世外桃源”,为什么独独爱情不能美满?不仅是翠翠母亲的爱情消逝失在生命的尽头,翠翠自己的爱情最终也消失在无尽的天边。

  对于翠翠爱情没能够花好月圆,我们所能总结的原因有几点:第一,顺顺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第二,老二傩送与翠翠两情相爱,可在父亲的丧子之痛和哥哥的死亡面前,他也无法坦然面对这份爱情;第三,老船夫知道真实情况后,深感意外,又觉得无法向翠翠交代,看到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一生,他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闷在自己的心里。我觉得,他们这三个人有这样的反应,都属正常,也很自然,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这样做,因此在对待翠翠爱情这件事上,或者说在翠翠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爱情上,谁也没有过错。作为顺顺来说,自己大儿子是因为翠翠而负气淹死的,转瞬间,又怎么能够接纳翠翠作为自己二儿子的媳妇呢?本来在他的心目中,翠翠就是凶手。傩送无法在哥哥的死亡之后,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去享受爱情的甜美,万箭攒心,犹恐不及,怎还敢有非分之想?最终只能悄悄地离开这片伤心之地。对于老船夫而言,一个老人,他又能做什么呢,无力改变现状,只好顺其自然。

  

  如此说来他们都没有错,但造成翠翠爱情悲剧的结果,肯定事出有因,究竟错在何处?诚如作者所言:“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作者认为,大家都很善良,谁都没有过错,造成爱情悲剧的原因,主要是不凑巧而造成的。小说中确实存在着许多不凑巧。试想,如果不是兄弟两个同时爱翠翠,也就不会导致老大的淹死,如果不是老大的淹死,也就不会影响翠翠与老二的爱情,但就翠翠与老二之间的不凑巧,在小说中倒是有两处特别的描写:第一次老二远行经过渡口,他要出去做生意,老船夫看到他非常高兴,连声喊着翠翠,老二此时也是希望见翠翠的,可偏偏这次翠翠不在家;第二次老二从远处回来,经过渡口时,翠翠在家,听到有人喊,她也下到渡口了,可当看到老二背影时,“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第一次凑巧不在,第二次是凑巧怕见,按照作者的逻辑,如果这两次他们有一次见面,可能这个结局就会改写,就有可能再续前缘。

  但在这一点上,我不能苟同作者的意见,事实上作者也没有这样写。我认为,即使他们见面了,他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甚至于还会面临更加难堪的局面,翠翠第二次看到老二要渡河,为什么要跑掉啊?这不是自己渴望已久的机会吗?那么她最终还是跑掉了,这究竟出于何种动机呢?我们无法排斥她的心理产生的纠葛,因为横亘在他们爱情面前的有形和无形的阻力并没有消失。即使老船夫愿意、老二愿意,但顺顺肯定不会愿意,因为他的心灵深处,还有可能认为这个女人风水不好,既然已经殃及老大了,就不能再让她祸害老二了,他虽然没有说出“丧门星”这样的话,但他如此坚定的拒绝,表明他心里一定会这样想的。应该说,这个意思在顺顺那里表现得最突出,也最明显,事实上在老船夫和老二那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多多少少也会存在着这样的想法,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现实呢?甚至连翠翠自己也会有这样的阴影,要不然我们就无法解释她第二次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还要主动放弃?在她看来,既然相见是彼此的一种痛苦,或者因此会带来痛苦,那还是不见的好,不如不见,所以这才会有她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我觉得,也许正是这个地方过于封闭、保守、落后和愚昧,才会产生“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天命观,更为要命的是,它居然会成为每个人心目中的理所当然和无法撼动、不可改变的既成事实。

  当然,作者在抨击天命观的基础上,还不停地发掘出了更多影响爱情的社会因素。在翠翠的爱情之前,还介绍了母亲的爱情,她与一名军人唱歌相识,后来有了私情,尽管他们相亲相爱,但他们的感情却不被社会认可,他们不能决定自己的爱情,只有解决自己的生命,军人最终服毒自杀,母亲在生下翠翠后也追随赴死。这就是封建道德观所呈现出来的戕杀美好爱情的冰冷现实,处于那个环境里所有人都在所难免,无法回避,它就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扼杀青春,扼杀爱情。但令我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地方还有来自另外一极的唯利是图的人生观。沈从文先生在《长河·题记》中说:“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沅(yuan)水坐船上行、转到家乡凤凰县。去乡已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的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的那点正直朴素人情美,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惟实惟利的人生观。”《边城》所反映的世界是美好的,但这里也正日益受到物质利益的诱惑,悄悄地影响着爱情的走向。当傩送面临着选择碾坊还是渡船时,有人就建议他“若这件事派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康”,可见把追逐利益放在爱情之上,当时就大有人在!碾坊在当地属于小财主的产业,能够管理一个碾坊,就等于拥有一个财神,许多人对此早就梦寐以求,天上突然掉下个大馅饼,何乐而不为!据说沈从文1922年离乡赴京的原因,就是不愿作姨父的“女婿”。他说:‘我早就对于这种关系十分厌恶,所以一离开就不至于重新进入这个富贵囚笼’”,文中傩送不愿做王团总女婿而追求自由婚姻,似乎依稀有当年沈从文的投影,或者说沈从文将自己的价值观直接赋予了人物灵魂的底色。傩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想一想,过些日子再说吧。我尚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坊,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因为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由此可见,为了爱情,傩送坚决地抵御着物质的诱惑。傩送自己是做到了,没有让爱情屈服于利益的砝码,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得到,这也就难怪有些婚姻终究难逃与爱情无关的命运。

  所以说,小说中描写的相爱之人在这里无法厮守终生,一方面是封建的天命观和道德观的作崇(sui),另一方面是唯利是图风气的浸染所致,使得许多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爱情就像漂泊在黑夜茫茫大海上的一首船,只能随波逐流。因此《边城》看上去是一部温暖的作品,但其背后却隐伏着作者对许多不能径情直遂的感情,有着深深的悲剧感、挫折感和期盼感。

  三、梦幻与现实交错的三度空间

  《边城》的故事基本上是来源于沈从文先生对家乡记忆,是一种梦境与现实的蒙太奇,这里有对现实的还原,也有对历史的超越,“边城”的边界在心中,在灵魂里,有边界也没有边界,没有边界也有边界,各种空间在此水乳交融,交相辉映。

  一是现实空间和历史空间。现实空间是翠翠的爱情故事,历史空间是翠翠母亲的爱情故事。翠翠父亲母亲因为爱情而结合,也是因为爱情不见融于社会。父亲希望母亲跟着他远走高飞,但他看到翠翠的母亲没有这样的勇气,同时又因为爱惜军人的名誉,既然不能与爱人同生,那就选择同死吧,于是服毒殉情。母亲因为吝惜腹中无辜的孩子,所以就迟了一步,等翠翠出生后,自己故意多喝冷水,很快就追随丈夫而去。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践行着对爱的忠贞,同时也是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在抵抗着这个不能放置美好爱情的社会!翠翠在老船夫的呵护下长大,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尽享天伦之乐,翠翠有时会抓一把野花独自装扮新娘子,或在心里默默想念着自己的心上人,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并不逊色于母亲,所不同的是,母亲为了爱情奔着死而去,但翠翠为了爱情是朝着生而来。

  二是有形空间和无形空间。有形空间就是我们所读到故事,无形空间是故事以外的背景。作者特意在故事的发展中穿插了对歌、提亲、赛龙舟等苗族风俗的描写,通过这些描写可以触发更多的想象,可以远远超出小说所提供的内容。特别是关于端午节风俗的描写,作者描写的只有浮在水上的部分,更多的水下部分,要通过我们的想象来生发出象外之象,这既是对有形空间的直接揭示,又是对无形空间的间接展现。

  三是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物理空间就是小溪的渡口,大部分的故事都是集中在这里,这个渡口不仅是静静小溪的渡口,也是那个时代的渡口,更是美好爱情的渡口,不管是有悲欢,还是离合,几乎都是通过这个渡口完成的。心理空间主要人物因境遇变化而产生的心理曲线,就像水波一样总是跌宕起伏。翠翠既是爱情的女儿,又是大自然的女儿,在她身上充分体现了“天人合一”特点,她是美是天使,善是化身。她在爱上傩送后,没想到傩送的哥哥也爱上了她。出于对爱情的忠贞,她明确向爷爷表示拒绝。然而,她与傩送的爱情却意外地受到了严重挫折,傩送出走、爷爷去世,使她一夜之间“长成大人”。经过这种炼狱般的人生煎熬,她的心理也逐渐成熟,爷爷的精神品质在她的身上得以延续,温婉柔情的性格中,明显又多了一种坚忍不拔的气质。

  四、在对比融合中建设荡气回肠的情节结构

  要在一个并不太长的小说中,把自己对社会的思考有序地反映出来,就需要凝聚结构的力量,因为结构是思想的直接现实。我们看到作者并没有采用那种规范的小说式框架结构,而是采用了散文化的多重结构。

  一是内敛与张扬的结构组合。小说结构属于内敛的,整个故事逐步聚焦到翠翠的爱情故事这条主线上来,基本是以老船夫撮合孙女的婚事为经线,以天保、傩送两人同时爱上翠翠为纬线。同时,又以翠翠与傩送的爱情为明线,以王团总想招傩送当女婿为暗线。通过经纬交织和明暗结合,环环相扣,步步逼近,最终将焦点集中到翠翠身上。应该说,对小说的主线凝聚是一个有宽到窄的过程,这是逐步内敛的力量,但对人性的诠释却是一个由少到多的过程,这是肆意张扬的力量。但凡情感变化中矜持、羞涩、忧伤、兴奋、喜欢、盼望,甚至于游走在两种情感的边缘处的左右摇摆,比如既想见又不敢见,既想问又不敢问,想找又不敢找,对于这一切的一切,作者都没有放过,甚至宁愿把那些不重要的情节一笔而过,也要在这些细微末节处浓墨重彩,这是低调的奢华,也是细致的张扬!

  二是封闭与开放的结构组合。故事的本身是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作者沿着故事的每一个环节都注意到前后的因果关系,同时也注意由此生发新的线索,突出情节的放射性和多面性。在《边城》中沈从文描写翠翠和傩送之间的爱情是一个封闭系统,也是一个开放系统:第一次两人在黄昏时相遇,一见钟情,但是这里还潜伏着老船夫不知去向线索;第二次傩送上青浪滩,翠翠并未见到他,但却知道了哥哥喜欢翠翠的线索;第三次,翠翠与傩送在龙舟比赛中偶遇,两人对视微笑,但有出现到了王团总想招傩送当女婿线索。所以整个情节发展时开时合,甚至大开大合,充分显示作者收放自如的掌控能力和形散神凝的高超水平。对于结局来说,也具有双重性,有些人注定要等待别人,有些人注定要被别人等待。傩送走了,因此等待着没有归期的爱情,却有着很大的未定性,这也意味着巨大的开放性,因为句号的后面不是结局而是省略号,对此我们可以延伸出许多合情合理的想象。

  三是失望与希望的结构组合。整个小说的故事发展基本是朝着悲剧去的,可以说人物事件大都没有好的结果,老大淹死,老二出走,爷爷去世,塔也倒了,船也飘了,只剩下翠翠孤单一人,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可以说情绪直往下沉,这是一个引导人走向失望的情节结构,但翠翠记住了爷爷的话:“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在结尾时,还是翠翠孤单一人,她的基本心理就是等待,她等待着老二,但我们细细想想,谁又能说老二不是在等待着翠翠呢?不管是我等你,还是你等我,或者说我等你中有你等我,总之。“一样想思两样愁”,不一样的地方却有着同样的心情,他们应该有发自肺腑的爱情向往,这给愁云密布小说带来了一线生机和充满希望。“可到了冬天,那个圮(pi)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青年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一切都逐渐地好起来,明媚的春天接着冬天就来了。“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作者这样写也非常值得玩味,如果把肯定放在前面,那么整个小说落脚点就在否定上,但作者却是把否定放在前面,而把肯定放在了后面,这就是让我们坚定地相信那个人一定会回来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爱情从失望开始,却由希望结束,这也许正是作者的精妙构思造就的那种拨云见日的美好境界!

  五、善于画龙点睛,一种独特而富有魅力的笔法

  在一个如诗如画的环境里出现一个令人始料不及的悲剧,这好像在美的画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们感到并不自在,不属于期望得到的美感满足,其实这也许正是作品的深刻之处,如果一切都是在顺理成章地在圆满中度过了,也就不是现实的模样了,也不是沈从文先生想表现的样子了,并不完美的本身,恰恰不是为了屏蔽美,而是在反衬中凸显美。试想如果不是爱情的悲剧,又如何体现出作者的思维的高度、心灵的深度、视野的广度以及认真的态度呢?其认真的态度最集中的体现就是在游刃有余的笔法中,将应该塑造和刻画的人物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是小说以叙事为载体,突出抒情的目的。许多描写就像抒情诗,就像浪漫曲,一字字,一句句,都澎湃着对诗情画意的讴歌与咏叹。比如有这样一段:“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这里有几个层次:第一,皓月当空,清风徐徐,翠翠是来听歌的,却没有听到,因为草虫的清音反而让她听到了一片宁静;第二,她心灰意冷地准备自己吹芦管,却无法吹出自己的失落的心情;第三,翠翠把芦管递给爷爷,爷爷却吹出了感觉,芦声就像清澈的河水漫过大堤,满腔的情飘然出世,仿佛一切尘嚣都已远去,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天籁之音成了翠翠的心灵的洗礼,她心中的云被吹散了。有人说,小说中并没有这样描写呀,你又凭什么想象得这么美好,确实芦声没有描写,但他能够把翠翠的心给吹柔软了,这还有比这更高的评价吗!

  二是作者非常重视揭示人物的个性特征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对人物在特定环境中的意志、愿望和思想感情等内心活动及时抓住,绘影绘声,以表现人物的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第一、通过对话、独白、行动、姿态等进行直接表达。翠翠“带着娇,有点儿埋怨”地一再央求爷爷丢下渡船上的活回到她身边,让人感受到翠翠对爷爷的无比依恋之情。听着爷爷唱的“那晚上听来的歌”,“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的翘首以盼的心情,让人感受到了情窦初开的翠翠对甜美爱情的急切神往。第二、有时也采用幻想、梦境等进行间接揭示。当翠翠初见傩送之后,就出现了“胡思乱想”,爱情的幼芽时心灵的躁动,让人感到少女情怀的孤单寂寞,所谓孤单寂寞不是与生俱来,就是从你爱上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的;还有翠翠说“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面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真的有趣!”这个梦境的描述,生动地展示出对朦胧爱情的甜蜜感受和潜意识里对爱情的向往。

  三是在语言上不紧不慢,能够达到如火纯情的佳境。汪曾祺先生说“《边城》的语言是沈从文盛年的语言,最好的语言。既不似初期那样的放笔横扫,不加节制;也不似后期那样过事雕琢,流于晦涩。这时期的语言,每一句都鼓立饱满,充满水分,酸甜合度,像一篮新摘的烟台玛瑙樱”。对于提亲这件事,老船夫是这样说的,“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该由大老爹爹做主,请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做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这一段文字非常朴实,“每一句都鼓立饱满,充满水分”,包含着多层意思:这里是两种求婚方法的对比,有两个民族求婚方式的对比,还有两种时间、两种历史的对比,让我们在不紧不慢中慢慢品味,细细咀嚼。同时,沈从文先生在小说中,还比较喜欢用一些民间的俗语,对老百姓的语言信手拈来,烂熟于心。比如:每一只船总要有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个窠;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火是各处可烧得,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这些生动语言的加入,无疑增加到了作品的兼容性和表达的丰富性。

  以上从五个方面对小说《边城》做了一些分析,不一定对或准确,但到了最后我要把整个内容的纲目拎出来,其基本的逻关系是这样的:《边城》首先让我们进入梦境,那里山美水美人更美,然后是梦醒时分,看到了真正现实,原来这里层峦叠嶂,并不是什么事都随人愿的,在爱情上尤其如此,这时我们忽然感觉到,大师就是大师,到了点睛之处,他会特别用力,点醒了我们,点染了作品,点出了主题,希望美丽的环境和淳朴的民风,也能够带来生活的鸟语花香和爱情的如愿以偿。尽管悲剧是有的,但希望永远是在的。这么美好的地方,值得拥有美好的爱情。现代爱情飞驰而来,呼啸而去,但那种超出于喧嚣之外的宁静,对我们却更有吸引力。许多读者已经从过去美到现在,好像我们还会继续美下去,我们希望通过阅读《边城》去张开怀抱,拥抱作品里的弥漫的新鲜阳光和纯净空气以及一切无与伦比的美!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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